撥通客服電話,或是在App里尋找入口,“轉人工”竟成了一種奢望。對面,AI客服溫柔而固執地循環回復:“親,請您描述一下具體問題”——那感覺,像在跟一堵墻吵架,墻的背后,是平臺刻意設置的溝通阻礙。
中國消費者協會數據顯示,今年上半年,售后服務問題占投訴總量的26.79%,AI客服不實承諾、人工接入困難成為集中癥結。9月1日起,我國首個聚焦人工與智能客服協同的國家標準《顧客聯絡服務 人工與智能客戶服務協同要求》將實施,直指這一痛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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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準明確:退款、賠償、合同變更等權益類事項,最終確認必須交由人工;用戶提出人工訴求時,平臺必須提供便捷切換入口,轉接后不得重復詢問已有信息。這意味著,AI客服的答非所問、不實答復,企業再也不能拿“算法生成內容不具備法律效力”的說辭輕易推卸責任。
平臺為何熱衷于把消費者困在AI里?一本經濟賬很清楚:一名人工客服月綜合成本超3000元,面向海量用戶的平臺往往需要幾十乃至上百人的客服坐席,大型平臺客服團隊規模甚至可達數千人,人力開支是一筆持續剛性的大額支出。而一套AI客服系統年費僅萬元左右,可節省七成以上開支。用AI兜底售后,省下的是實打實的利潤。更深一層,循環話術、多層跳轉、無應答死循環——這些設計本質上是在“規訓”消費者:知難而退,別為幾十塊錢折騰。久而久之,不少消費者被迫產生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維權倦怠。技術本該適應人,平臺卻用技術筑起高墻,把售后義務轉嫁為消費者的時間消耗。
當然,國標并未一刀切否定AI客服。查訂單、改地址、查物流,這些標準化場景里,AI的高效無可替代。問題從來不在“用AI”,而在用AI完全替代人工。國標劃清了邊界:AI做效率的事,人做判斷的事。把簡單問題交給機器,把復雜糾紛還給人類。這才是協同的本意,而不是替代的借口。
但標準落地,不能止步于“有入口”的形式主義。可以預見一種“紙面達標”:按鈕擺出來了,但點進去永遠排在第50位;人工通道確實有,但等待時長以小時計。這些,是比“找不到入口”更刁鉆的“軟釘子”。監管若只盯著入口按鈕、菜單層級,就永遠抓不住本質。平臺完全可以在合規的殼子里,把服務的門開一條縫,卻讓那扇門永遠擁擠、緩慢、難以推開。真正有效的監管,必須穿透“形式合規”,觸及后端真實數據:人工接通率、平均排隊時長、被“超時轉回AI”的比例、轉接后重復投訴率有沒有下降。
需要厘清,這份國標是推薦性國家標準,并不具備直接行政處罰效力,不能單憑標準對企業作出處罰。但它為行業劃定統一服務標尺,可作為消費調解、市場監管、司法維權的重要參考依據。企業如刻意隱匿人工通道、推諉合理訴求,還需要對照消費者權益保護、電子商務相關法律 開展監管處置。更深層的改變,必須來自平臺經營邏輯的翻轉。平臺客服體系的KPI,是一根看不見的指揮棒。目前,核心指標大多是AI處理占比、人力成本壓縮、單均客服成本下降。在這樣的指揮棒下,客服系統從設計之初就帶有“防御性”——首要任務不是幫用戶解決問題,而是盡量別讓問題到達人工。
同時也要客觀看到,并非所有AI客服困境都出于主觀惡意,不少中小商家受資金、人員條件限制,也面臨客服能力不足的現實難題,行業治理既要壓實主體責任,也需要兼顧不同市場主體的實際情況,探索普惠可行的解決路徑。
新國標要落地,必須拆掉舊KPI,重建考核框架:把人工接通率納入考核,不只是“有沒有入口”,而是“打了多少次才能接通”“排隊中有多少人被踢回AI”;把問題解決率納入考核,轉接人工后同樣投訴是否反復出現;把用戶滿意度納入考核,用戶是帶著“總算解決了”的釋然離開,還是帶著“就這樣吧”的疲憊放棄。這些指標一旦有了權重,平臺激勵就會發生根本轉向:原來KPI獎勵的是“省了多少”,新KPI獎勵的是“辦成了多少”。
技術再先進,最終服務的還是人。AI客服可以7×24小時在線,但企業的責任不能借此“掉線”。新國標是一面鏡子,照出流量內卷時代服務倫理的失守,也照見回歸常識的可能:接通人工服務,不該成為消費者需要付出高昂時間成本的“隱形維權負擔”。讓AI說得清、轉得通、有人擔責——當消費者不再為找到“一個人”而力竭,數字服務才真正配得上“服務”二字。
題圖來源:視覺中國







